随 笔
请叫我凹凸
■ 凹 凸
我敢对天发誓,当年给自己起“凹凸”这个笔名时,真不知道华夏儿女的芸芸众生里,早就有好几位作家撞了这个“车”。不然的话,打死我也不会去重蹈覆辙,我大概率会选“一川”之类的——当然,这“一川”的念想,是现在才有,十年前断然不会有这种心思的。
若不是三年前一位本土作家半开玩笑半挤兑地戳破,我怕是至今还蒙在鼓里,美滋滋以为自己是这世上独一份的“凹凸”。现在想来,可不就是孤陋寡闻了,确实是实打实的“out of time”了嘛!
后来才知道,这笔名界里,“凹凸”和“凸凹”看着像孪生兄弟,乍一看差不多,细一看差得多,别说正常人,就是眼神差点的,也能分清这俩词的门道。要说这俩笔名里藏着的大作家,那可得先提提史长义先生。这位北京的散文家、小说家,正经笔名原是“凸凹”,据说当年因出版社的一场侵权乌龙,被误署成了“凹凸”,一来二去,竟也没能“改邪归正”,就这么将错就错地“凹凸”下去了。人家可是著作等身的大家,一部长篇小说《玄武》,拿了北京市庆祝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文艺评选一等奖,还提名了茅盾文学奖,冰心散文奖、老舍散文奖等也先后拿在手中。再就是四川的魏平先生,笔名也是“凸凹”,一部《甑子场》、一部《大三线》,写尽了人间烟火与时代风云,还编剧了三十集电视连续剧《滚滚血脉》,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这两位,都是文坛上的前辈高人,我与他们素昧平生,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,唯有满心敬佩的份,哪敢有半分攀附的心思。在这些真正的作家面前,我向来只敢说一句:我不过是个爱写写画画的文学爱好者。
前阵子闲来无事,在百度上搜“作家凹凸”,又缠着豆包问东问西,竟在一众搜索结果里瞧见了自己的名字。生辰八字十分清楚,就连那些所谓的文学创作成绩、出版的几本小书,竟也都粗略地露了脸,活脱脱一副“拔出萝卜带出泥”的架势。后来仔细琢磨,估摸着是沾了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”这个名头的光。再一查,好家伙,如今叫“凹凸”或“凸凹”的,竟还有好几位。贵州有个布依族90后作家邓守强,年纪轻轻就写出了《龙里赋》《夜郎飞歌》这样的佳作,还拿了“全国十佳90后文学创作青年”的称号;甘肃通渭县有位正高级教师党辉,笔名也叫“凹凸”,人家还是中国诗书画家网艺术家委员会副主席,诗词楹联样样精通。可叹的是,大多数人翻到这些名字时,不过是一扫而过,哪里分得清谁是“凹凸”、谁是“凸凹”啊。
这事要是放莫言先生身上,断然不会如此。谁也不会把“莫言”叫成“言莫”,除非是莫言自己闲来无事调侃几句,或是童心大发搞点恶作剧——当然,这话也就是随口一说,莫言先生那般通透的人,哪里会做这般“出格”的事。说起来,当年挤兑我的那位仁兄,还打趣说要把“言莫”当作自己的笔名,现在想来,倒也算是个妙人。
我给自己取“凹凸”这个笔名时,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。按说这个岁数,早该看淡风花雪月,看透世事纷扰,可偏偏生就一副穷酸小文人的脾性,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。就像电视剧《水浒传》主题曲里唱的:“路见不平一声吼”,更何况那不平事,就落在自己和几位同事身上,心里的愤懑与愤怒,攒了何止一星半点。
于是,为了发泄,为了呐喊,为了替自己、替同道打一场不值一提的抱不平,“凹凸”二字就那般喷薄而出,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岩,直冲云霄。说来也怪,我骨子里憋着这般烈火烹油的劲头,笔下却没写出半篇剑拔弩张的诗文,反倒写了不少自我感觉抒情优美的散文。只是从那以后,所有文章的署名,再也不见我原先的本名了,清一色换成了“凹凸”,一个字都不曾差过,绝对没有一次是“凸凹”。
自从“凹凸”这个笔名跟了我,生活里的小误会就没断过。本地的老作者,尤其是那些原先常打交道、后来渐渐疏了联系的熟人,见了面就打趣:“现在不怎么写啦?”我只能连连点头,嘴里应着“是是是,累了,厌了,江郎才尽了”。不然能怎样?总不能逢人就解释“我还在写,只是换了个笔名”吧?一来,解释起来麻烦,二来,也实在没那个必要。
比起这种无伤大雅的误会,另一种情形可就有些尴尬了。文学圈里的朋友,但凡看见诗文大赛获奖名单里有“凹凸”或是“凸凹”,他们管三七二十一,都会把那链接或是文案发给我,还喜气洋洋地恭贺我“又获奖了”。那些征文,有外地的,也有本地的;那些恭喜我获奖的人,有我认识的,也有认识我的。我心里十分清楚,朋友们都是一片好意,半分恶意也没有,可那滋味,实在有些不好受。最后也只能发个捂脸的微信表情包,打个“呵呵”,草草收场。不然呢?还能怎样?这般应对,反倒最自然。
一晃十年过去,我也过了花甲之年。有人说,这个年纪该解甲归田,归隐山野了。可我偏是个俗人,既没有归田的闲情,也没有归隐的雅致,更不存在甲乙丙丁的“甲”,普通人中的普通人一个。不过是退休之后,一身轻松,终于能干点自己想干的事。偶尔写点小文,换几个碎银子,约上三五文朋诗友,小酒清茶,天南海北聊半天,便觉心满意足。这就是平常人的生活,平常人的心态,简简单单,幸福满满,不过如此。
哎,若是现在有人逼着我再换一个笔名,那我定然会选“一川”。“一川”好,一马平川也。多好的寓意,心静如水,万事归零。可现在,终究是回不去了。就像一位文友的网名——“回不去的从前”。“凹凸”这两个字,早已成了我文学创作路上的“法号”,一个蜚声本地小圈子里的“凹凸”——切记,是“凹凸”,不是“凸凹”。
这名号,跟了我十年,早就刻进了骨子里,而且有了藕断丝连的真情实感,真的是回不去了。那么,我为什么要改?我凭什么要改?所以啊,我决定:坚决不改了,就是“凹凸”了。那就拜托、拜托各位,从今往后,请叫我“凹凸”——皖南的凹凸,宣城的凹凸!
凹凸,本名吴生荣,安徽宣城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宣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散文委员会主任。有作品在《清明》《散文选刊》《中原文学》《中华文学》《青海湖》《格调》和《安徽日报》等报刊发表。曾出版散文集《忘情山水》和诗集《孤雁从我头顶飞过》等。有散文作品获安徽省作协“金穗奖”二等奖、第三届“羡林杯”生态散文大赛一等奖等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